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補天織夢 臨芳繪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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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。聖誕小劇場。人散曲未盡

已近黃昏時分,一輛車子緩緩駛進社區小巷,四周寧靜無聲,隱約只聽到隔街之外的喧鬧。年輕女子從後座下了車,走到一扇小門邊用鑰匙開了門。弦知音停好車,將外套拎在手裡,隨著她走進那扇門。 這是一間店鋪,堆滿了各式各樣傢俱雜飾的店鋪,看起來已經歇業了,燈沒開,東西也雜亂無章的堆在地上,罩在家具上的防塵布積滿了灰塵。 「老師,這邊請。」 月靈犀微微回頭向他引路,她的表情不冷不熱,聲音裡面也聽不出情緒。 弦知音臉上掛著微笑,心底卻在輕輕嘆息。 走上二樓樓梯,樓梯口旁有微弱的光線。兩位不年輕的大叔像孩子似的坐在地上,附近四周堆滿了他們的「玩具」,兩人正專心的肢解他們的最新作品。聽見腳步聲,其中一個抬起頭來,滿臉困頓,頭髮凌亂,不曉得幾天沒休息了。 他眨了眨眼,「欸啊?Luna,妳怎麼來了?」 月靈犀朝他點點頭,「央森,借你樓上一用。」 「No problem.....。」央森一臉恍惚,看著她身後的弦知音對自己微笑打招呼然後跟著上了樓,久久才回過神來。 「司徒司徒!剛剛那是那個誰.....」央森突然醒覺,連滾帶爬的撲進雜物堆裡,「後母繼女大對決啊!」 司徒頭也沒抬,喃喃的說:「搞錯順序是會完蛋的喔......。」 「相機!我的相機呢?」 三樓的沙發也蓋著防塵布,月靈犀將它掀開,請弦知音坐下,自己去開了窗戶通風,又到樓下倒了兩杯熱茶。 空氣裡有淡淡的霉味,十二月冷颼颼的空氣從窗縫透進來,弦知音坐在沙發上,默默的打量四周,黃昏的光線自層層紗帳隔間後方照射過來,隱約看見有架鋼琴。他轉過頭來,望著在他對面坐下的月靈犀--她挺直了脊背,端正坐著,下頷微收、一臉嚴肅--只有在這時候,才能從她身上看出那人的影子,這份氣質,像極了她的父親。 「老師,相信你應該猜得出來,靈犀今天找你來要談些什麼。」月靈犀捧著茶杯,遲疑的開口。 「嗯,怎麼了嗎?」弦知音淡然微笑的表情始終不變,事到如今,已經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,但是月靈犀是那人的女兒,也是自己視若己出的後輩,卻不能不顧忌她的想法。 月靈犀只是微微抿著嘴,移開了和他相視的眼神,默默不語。 兩人沉默了半晌,弦知音才微微一笑,「終於妳也學會威脅老師了,看來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條件,說吧!」 「條件說不上,只是有一件事,想問清楚真相。」 「喔?」 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茶杯,聲音有些恍惚。 「十年前,我在集境留學的時候,認識了一個人。」 低頭喝茶的弦知音聞言,抬起了眼。 「相信老師還記得,那時候我也曾經請老師幫我找尋他的下落。」 風吹來,紗帳上繫的風鈴叮咚作響,幾乎要聽不見她恍惚的呢喃。 「……他叫曲懷觴。」     ◇◆     ◇◆     ◇◆  集境氣候十分惡劣,有比苦境更為酷熱的夏天、更加嚴寒的冬天,在如此苛刻的環境下,難以生存的集境人也曾在歷史上舉境入侵苦境,雖然最後以武皇之死作為壯烈的終結。 封閉了兩境通道的集境歷經數個世紀的重整清洗,才有今日遠超於苦境的科技成就,集境人在深切的歷史傷痕上發展出獨具一格的人文藝術,這些藝術最初傳自苦境,經過歷史的沉澱發酵出獨特風味之後,又再度流傳出去,引來無數跨境的留學生,她便是其中之一。 高中畢業之後,她被父親送往集境留學,主修鋼琴。 那時候的跨境通訊還十分落後,儘管在集境,高科技的智慧手機人人都有,但落後了十年以上的苦境還停留在黑白機起步的時代,兩境的聯絡往來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書信,藉由一個月一班的跨境飛船兩地往返。 留學生的圈子並不大,她和曲懷殤雖然不同屆,卻也是互相認識的,只是她向來深入簡出,鮮少參與活動,和曲懷殤的關係也停留在相識、卻不相熟的普通朋友上。 直到在返鄉苦境的旅途上,再次遇上對方。 從學校到境港,需要坐上三天的高速磁浮列車,集境氣候不利飛機升降,只能轉往地下發展,高速列車是集境最快速的交通方式,甚至更勝於苦境的班機速度。 列車分上下二層,上層是起居交誼區,下層為臥室,每節車廂約有十幾個四人房的臥室,十分寬敞。列車行進雖然平穩,但是在地下隧道裡行駛不見天日的感覺其實不怎麼好。 床舖雖然舒適,月靈犀卻睡得不是很安穩,輾轉反側了許久,終究還是披上外套、繞過兩位熟睡的跟班往上層走去。 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,交誼廳裡燈火通明,卻沒第二個人影,她到書報區拿了一份昨天的報紙,沖了一杯熱牛奶坐在窗邊的沙發上,就這麼看著頭版的新聞標題發呆。 --三大姒嬛在太幻城的第二場公演落幕,將移師鳳都準備後天的最末場演出。 手指拂過報紙上的彩色圖片,在集境樂史課堂上播映過的影音,初次聽聞時的震撼,那直透人心的樂聲依稀還迴盪在耳邊。 「姒嬛在集境的地位橫跨了政治、宗教與藝術偶像,真是特殊的存在,對吧?」溫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月靈犀一抬頭,就看見曲懷殤面帶微笑的站在桌邊,手上端著咖啡。 大概也是一夜沒睡。 「真是……早啊。」同是天涯失眠人,她不禁露出了然的微笑,將桌上的書報挪開。 「不但早,而且巧。」曲懷殤在她的對面坐下,視線隨著放下的咖啡杯落在桌上的報紙,「這班車晚上就會到鳳都,學姊是要去看公演的嗎?」 「不,我要回苦境了。」她將抱枕墊到腰後坐正身子,眼神遺憾,「離開集境前,最遺憾的大概是沒看過一場姒嬛的表演吧。」 「噢……是啊,學姊已經畢業了。」曲懷殤微微恍然,「時間過得真快,那時候考試找學姊幫忙伴奏好像還是昨天的事。」 「那時候拒絕了你,記恨到現在?」 「我記得有人說下次會賠償我。」 她攤手,「現在?」 他聳肩,「那你得先找個樂團來讓我指揮才行。」 他們相視而笑,區散了方才些微疏離的尷尬,進而聊起了學校的生活和集境苦境的文化差異,聊起前些時候的期末考試,還有報紙上寫的那一場,四年一度的姒嬛公演。說著說著,遺憾的感覺就更強烈,不禁互相慫恿對方晚上就在鳳都站下車、跟姒嬛私奔去吧! 雖是有點意動,但也知道是不可能的,就算到了鳳都,也沒有門票可以入場,最後兩人只能默默相對、苦笑無言。 時光就在融洽的交談裡溜走,等到早起的乘客們陸續出現,一夜沒睡的兩人也已經睏得不行,匆匆吃完早餐之後各自別過,回車廂補眠去。 曲懷觴送她到房間門口,遲疑了一下,開口道:「靈犀……。」 月靈犀微微一怔,抬起頭來看見曲懷觴那雙湛藍的眼睛,他沒說話,但眼神交會那一瞬間,她卻懂了其中的意思。 「你想……。」 「妳就不想嗎?」 「不可能,別試圖……。」她臉色微妙,拉住房間的門就要關上,卻被他伸手卡住。 「別急著拒絕,再考慮一下吧。」像是下定了決心之後反而輕鬆起來,曲懷觴眼裡滿是笑意,他說完便禮貌的放開了手,月靈犀這才緩緩地將房門關上。 轉過身來,看見兩位助理臉上愕然的表情,想起剛才充滿歧義的對白,她面色不改,優雅地一攤手:「推銷員。」 「……。」助理們面面相覷。 大概是想試圖忘記這件事,之後月靈犀就一直待在房間裡沒有再到樓上去,午餐也是躲在房裡吃。直到傍晚時分,廣播響起通知乘客列車已抵達鳳都站的消息,她才闔上手裡的書,眼神微微放空。 --只要等列車啟動離開鳳都,就不會再有所奢望了吧? 像是要和她的決心作對似的,列車遲遲沒有再啟動,等了快一個小時,乘客們都騷動了,站務員才發出廣播並且逐個車廂敲門通知。 「怎麼了?」 「前路不通。」助理有些苦惱,「好像是坍方了還是淹水什麼的,可能到明天都開不了,現在有兩個選擇:轉搭接駁車繞到下一站,或者是去飯店住一夜、等它明天修好。」 「還好我們有提前出發,這樣到境港應該還來得及。」另一個助理道,「月小姐,妳打算怎麼辦?」 「先下車再說吧。」 車站裡人潮眾多,但疏散速度卻相當迅速,集境的人民和站務員都相當守序且有效率,等月靈犀一行人託付了行李、出了月台之後,人群已經幾乎散去。 因此,她一眼就看見站在車站廣場前、仰著頭背對著她的曲懷觴,順著他的視線抬起頭,廣場盡頭處,懸掛在大樓外牆上一路垂墜到地面的三幅巨型海報-- 望夜、聆月、遙星。 月靈犀停下腳步,曲懷觴似有所感,轉身向她望來。 --天意讓我們在此停留,妳想錯過嗎? 「我們應該相信集境的科技。」她對身邊的助理道:「去飯店。」 三人拎著隨身行李往前走,她落後了助理數步,和曲懷觴只是眼神交會便擦身而過,很奇異的,在今天之前其實交情沒有多深的兩人,卻總是有莫名的默契,雖然什麼都沒有說,她卻知道,曲懷觴一定會在外面等她。 他還沒有放棄。 打斷既定的行程需要有一點衝動,而衝動有時候欠缺的只是一個理由,曲懷觴試圖說服她一起去,也只是給彼此衝動的動力而已。 打發了兩位助理,離開房間,曲懷觴果然就站在飯店大廳門口,在壁燈的映照下,眼裡閃著光輝。 「如果我們能買到入場券,等到明天演出結束,再搭夜車去四境港口也許還來得及,為什麼不賭賭看?」 她抬起頭,望進那雙充滿熱情的眼裡,一時有些恍神。 有多久……沒有對一件事抱持著志在必得的熱血心情了? 在年少時曾有過的積極熱情,早已慢慢消磨在規律而無奈的現實人生裡,未來大概也就那樣了,遵循著父親的安排,小心翼翼的踏著每一步,做個讓父親欣慰甚至驕傲的乖孩子,明明是早已明白、理所當然的決定,為什麼卻對這樣的未來失去了期待? --難道自己,其實是下意識不喜歡那樣生活的? 見月靈犀還是猶豫沉默,他微笑,開始繞著她踱步:「妳在猶豫,沒有嘗試的勇氣?最糟不過是錯過這個航班,再等一個月就是了。」 「妳的人生,會因為這一個晚上,或者說延遲的一個月而有所劇變嗎?」 「妳既然來了,那就表示心裡已經有所動搖,不去嘗試,將來一定會後悔。」 「之後在妳的人生裡,每當想起這件事,就會埋怨自己,然後遺憾的想著:當年我怎麼就沒有踏出這一步呢?」 月靈犀深吸一口氣,緩緩地吐出,「你真是……最可怕的推銷員。」 曲懷觴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。 見此,她忿忿不平的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無奈的笑意,「我只是認為能買到票這種幸運的事不會讓我們遇上。」 「那就去試試,大不了買不到票我請妳吃飯!」不等她反悔,曲懷觴推開玻璃大門,領著她走出門口,兩人的步伐有點急促,像是害怕慢了一步就會生變一樣,甚至相視而笑之後越走越快。 姒嬛公演的場地武皇紀念歌劇院就在鳳都車站附近,沿著地下街走過一段路就到了,走出地下道,寒風迎面撲來,曲懷觴伸手幫她戴上圍巾,月靈犀眼神閃了閃,沒有打斷他太過親暱的動作。 雖然一票難求,但也不是完全沒有,開演前一晚會不斷清票,在演出場地釋出被退回的票卷。兩人來到會場的售票口前,已經有不少人在此聚集排隊,曲懷觴讓她先去買晚餐,自己跟在隊伍的最末端。 隊伍前進的速度十分緩慢,釋出的票並不多,兩人排到入夜也才有幾個人成功買到,有不少人放棄離開,但更多的人選擇繼續堅持等待。好在歌劇院外的廣場被籠罩在恆溫玻璃罩的穹頂之內,相比外面真正的寒風已經溫暖許多。 兩人互相陪伴著聊天,時間倒也不算難熬,就算隊伍幾乎都沒有移動的跡象,也沒有誰提出要離開的意思,不禁慶幸著若是只有一個人來這裡,大概等著等著就忍不住放棄了吧。 十一點多,月靈犀去便利商店買了兩杯熱咖啡,走回廣場的時候就看見曲懷殤站在隊伍裡,正跟一個陌生的男子說著什麼,遠遠的只看到一個背影,看不出那人是誰,還沒走近,對方已經離去。 這時,曲懷殤卻脫離了隊伍朝她跑來。 「怎麼了?」 曲懷殤笑得神秘莫測,揚了揚手中的信封袋,「遇到個朋友,入場卷到手了。」 「不會是買黃牛票吧?」 「原價七折。」接過她手裡的咖啡,將信封袋放到她手上,「憑他欠我的人情,原價轉讓太便宜他了。」 月靈犀望了他一眼,張了張口,卻還是沒說出話,默默的將票收進自己的包包裡。 穹頂之外的夜空飄著雪花,落在穹頂玻璃上被熱度融化沿著溝槽流下,又在牆面結成了冰霜,兩人沿著長廊走回地下街,店家都紛紛打烊休息了,咖啡還沒喝到一半,已經冷卻,好在今夜也不再需要咖啡了。 兩人在飯店大廳分別,電梯門闔上之前,她和站在門外的曲懷觴眼神再次交會,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,總覺得在他面前,自己的心思總是被看得透徹,而自己毋需言語,也能讀懂對方臉上的笑意,簡直就是……。 --心有靈犀得令人討厭。 回到房裡洗過澡,入睡前她將包包裡的那兩張票翻出來擺在床頭,默默的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。 過去的人生就像集境最先進的快速列車一樣,始終平穩的行駛在既定的軌道上,該說什麼話、做什麼決定,始終像排定好的班次一般經過精心考量,從來不誤點。 如今做下這樣的決定,除了不想錯過難得的公演之外,更是因為躍躍欲試的想叛逆一回吧?沒有如期回到苦境,父親會有何反應呢? 窗外大雪紛飛下了一整夜,熟睡在被窩裡的她不會知道,明天之後的人生旅程,將會轉彎到哪個方向。     ◇◆     ◇◆     ◇◆  公演準時在六點開場,傍晚時分,太陽還沒下山,前來觀賞的觀眾們已經紛紛入席,歌劇院外的廣場仍有許多買不到票的民眾不死心的遊蕩著,祈禱能夠從臨時取消行程的人們手中拿到一張入場卷。 月靈犀穿著小洋裝、披著雪白的大衣,踩著高跟皮靴一路小跑步過來,原本梳得整齊的頭髮也隨著奔跑有些凌亂,她跑到曲懷觴面前停下,面色酡紅,微微輕喘。 「說實話,看到妳上車我挺難過的。」曲懷觴微笑的替她撥好額前亂掉的瀏海,「但是最後妳來了,我很高興,我以為你會放我鴿子。」 「你故意把票留在我身上,我怎麼可能會爽約。」她是在列車發動前一刻偷溜下車的,父親派來接她回家的兩位助理,說是保鑣,其實更像牢頭,以前在學校看管她的交際,現在又來押解她回苦境,這下真的是豁出去『逃獄』了。 「這真是……太瘋狂了。」她道:「我什麼行李都沒有帶,甚至也沒有來得及留訊息給他們!」 「那些問題,等今夜過後再來煩惱吧!」曲懷觴遞出手臂,月靈犀睨了他一眼,兩人相視一笑,她伸手挽住他的臂彎,相偕踏入歌劇院的大門。 穿過驗票的門口,通過一段走廊再穿過大廳,便來到真正的表演會場。 會場雖是在室內,卻相當空曠,圓形的舞台的最外圈是伴奏的管弦樂團和合唱團,舞台之下四周佈滿階梯座位,像個雞蛋一樣逐層將舞台包圍,挑高數層樓高的穹頂比看台還要高還要開闊,亮燈的時候能看到上面精美的雕刻和壁畫,關上場景燈打上聚光燈,又像夜空一樣深邃,間或閃爍著點點星光。 能容納得下萬人的場地,從最遠的座位看來,舞台上的表演者在視線裡只剩下一根手指大,於是舞台正上方、穹頂之下的空間處架有一環型的投影煙幕,正是集境最新發展的立體投影技術,莫說是科技落後十數年的苦境,就是在集境的其他地方,也沒有這樣先進的設備。 曲懷觴的朋友不知是何方神聖,轉讓給他們的票卷是在最近的一區,距離貴賓席和舞台只有幾步之遙的距離,兩人入座之後,燈光很快就暗了下來。 一束聚光燈打在舞台正中央,身披紫色祭祀服的關山聆月跪在其中,隨著清脆的鼓點敲下,仙殿望夜溫潤而富磁性的女音響起,吟唱的是集境的古語,意在祈福。 公演開場固定會是一場祈天之舞,在古代姒嬛是聆聽天意並祈求國泰民安的神官,擁有相當崇高的地位,甚至在上個世紀都還有著不能婚嫁的規定,在如今唯物主義打敗封建迷信的社會裡,姒嬛的地位更偏向精神領袖與藝術偶像居多。 音樂的影響力是無遠弗屆的,即使古語艱深難懂,卻不影響觀眾的感動。 卸下厚重的祭祀外衣,藍色的水袖在越發激昂的鼓聲中翻飛舞動,長髮與頭冠的珠簾在空中劃開一個弧度,在大螢幕特寫下,聆月淡然沉穩的眼眸有如星空一般,迷人而深邃。 最後,來到最高亢處的鼓聲和樂聲隨著舞者跪伏在地倏然停止,聚光燈也同時熄滅,在觀眾尚未反應過來之前,另一束聚光燈亮起,遙星清脆甜美的少女音領出了今夜的第一首表演曲目。 只有輕緩的豎琴伴奏,過了間奏之後另外兩位姒嬛的聲音也隨之加入,三部和聲唱的是悠遠的歌謠,也是當年集境內戰結束之後、重建家園時,當代姒嬛所表演的安撫人心的歌曲。 整夜的表演從緬懷歷史傷痛開始,再到集境經典的詩歌與傳奇,貫徹謹記過往珍惜和平的宗旨,再到審視自身的鼓舞激勵新曲。有輕柔的清唱,有波濤起伏的管弦樂,更有合唱團壯闊的和聲。 從民謠到古典,甚至改編了當代流行的歌曲,在姒嬛們充滿穿透力的天籟詮釋下,訴說出一首首歷盡傷痛黑暗、卻又苦苦掙扎尋找光明的讚詩。 從歷史的盛衰投射到人生際遇的起伏與無奈,興盛似煙花燦爛,轉瞬便落寞如漆黑長夜,對照人生所有的求不得放不下,不得已、不得志,心弦被觸動得,嗡嗡共鳴著。 「若是錯過了,怎麼能不後悔……。」她喃喃道。 在感動的眼淚落下的時候,有人輕輕握住她的手,轉過頭,看見那一樣溼潤的湛藍雙眸,像是被蠱惑般的陷入了漩窩,任兩手相握,變成了十指相扣。 那晚,除了鼓掌喝采的時候,那雙手再沒分開過。     ◇◆     ◇◆     ◇◆  曲終人散之後,他們仍帶著感動的餘韻,興奮的坐在商店街廊下的長椅上聊了一整夜,捧著一杯熱飲,永遠說不膩似的談論著方才的表演,每一首歌曲,談論著三位相差六歲的姒嬛們一切事蹟,爭論著集境變革的歷史和那些蕩氣迴腸的故事。 理所當然的,錯過了最後一班來得及趕上跨境飛船的列車。 白晝裡的劇院廣場在恆溫玻璃的控制下氣溫怡人,他們就坐在水池邊,看著幾隻鴿子在爭食遊客撒下的飼料,臉上掛著徹夜未眠的疲憊,卻又因亢奮而精神奕奕。 相傳『鳳都』是武皇為愛女所修築的行宮,武皇在苦境失蹤之後,有一段時間,是這位公主一肩挑起國家外憂內患的重擔,鳳公主充滿悲劇色彩的人生與愛情故事,是集境流傳最廣的傳奇話題之一。 而行宮的殘垣,便是這座劇院的基座,後來的新政府在舊址上用新的建材和技術,重現了原本行宮的風貌,而整個廣場的外型,就像是個鳥籠,而且還是加裝了溫室玻璃的鳥籠。 說起這段歷史的時候,他不禁感嘆:「就算是鳳凰,也還是一隻籠中鳥。」 她聞言沉默了好一會,才道:「若是籠子之外是無法生存的暴風雪,那麼安居在籠中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。」 「不飛出去一趟,怎麼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存呢?」曲懷觴意有所指。 「所以才會這麼多鳥撞得頭破血流啊!」她輕道,「因為飛出籠子之後啊,就算是死在外面,也不願意再回來了。」 沒有誰開口說明白,卻都在心裡默認了這段開始發燙的戀情,也都默契的不去提起一個月後回到苦境,甚至更遙遠的未來。 只要此刻的手還相握著,就已足夠,與其浪費時間去顧慮未來,還不如趁現在,全心全意沉浸在其中吧! 他們就像所有熱戀的小情侶一樣計畫著出遊,打算沿著旅遊路線一座城市一座城市的遊玩過去,剛好在一個月之後抵達終點站境港。由於行李都不在身邊,乾脆去平價商店買了印著集境圖騰的上衣和牛仔褲,紮起馬尾的她像個普通的大學生,清純而充滿年輕朝氣。 旅程十分隨性,有時慵懶的在飯店賞雪看日落,有時在外遊玩到深夜、在空無一人的地鐵月台等著末班車。他們會一起在餐廳端一早上的盤子,然後把薪水花在中午的那頓大餐,也曾到育幼院去當一日義工,彈著鋼琴領著孩子們齊聲唱著兒歌,晚上陪著小朋友吃大鍋飯。 這些日子精彩得像夢一樣。 最特殊的經歷,是在玉和郡停留的那幾天,他們透過其他志工的介紹參與了一場歌劇的演出,替補兩個臨時不能來的工作人員,代價是免費看一場歌劇表演。 那是一個改編的劇本,重新詮釋了某個歷史名作,在戰火紛呈的時代,一段以悲劇收尾的愛情,臣子愛上了王后,而王后不贊同君王的征伐、卻又無力改變,編劇用諷刺的手法改寫了人物的行為對白,原作裡聖潔而淒美的各種行為瞬間就變得諷刺而可笑。 表演結束後在通往下一個城市的旅途上,他們還意猶未盡的在談論那個故事。 「世上本來就沒有所謂的不得已,所有的『不得已』只是權衡之下被放棄的那個選擇。除了愛情,人生還有更多追求,比如家族、事業、友誼,或者……夢想。」 「刁相選擇了盡忠,而阿鶴選擇了她身為妻子的責任,無法圓滿的愛情只是為了成全其他更重要的東西。」 劇中男女主角在年輕時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放棄愛情,數十年之後重逢了又後悔了,可是即使後悔,也無法再為了愛情放棄其他,提不起、又不願放下,反反覆覆之後,最後落得兩頭空。 「如果後悔了,你會像他們那樣嗎?」 「不,我不會像那樣殉情。」他回答的很果斷,沒有絲毫猶豫,「什麼都沒有了,不代表以後不會再有。」 「真是樂觀務實的說法。」她搖頭,「所以這種所謂淒美式浪漫一點都不適合你。」 「是這樣說的嗎?」他失笑,然後低頭沉默了一會,突然道:「如果不能在一起,又放不下這段感情,我會去領養一個孩子,一個和妳很像的孩子。」 「把他當作是我們的後代養大。」 「就好像……。」 --好像我們從未分離。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很認真,那樣認真的眼神讓她心底有些異樣。 這樣的曲懷觴,她無法招架。 於是她只能淡淡一笑,別開眼去看窗外飛逝的景物,「怎麼保證會像?去整容嗎?」 「那也太過了,好歹氣質或者個性可以培養看看。」 「那你可不能養個女兒,父親們總是更愛女兒。」 她側著臉望著窗外,瀏海整齊的貼伏在額前,長髮束成馬尾,一綹垂落的髮絲紮在耳後,窗外昏黃的陽光在臉頰邊鍍了一層光暈,美好的讓人眩暈。 「我會記得。」曲懷觴定定地看著她,像是要將此刻的畫面深深刻印在腦海裡,好一會兒,才故作輕鬆的道:「這樣就夠浪漫了吧?」 雖然玩笑的帶開了話題,但氣氛卻再也無法恢復到原本的輕鬆,離別的日子迫近了,原本被下意識忽略的問題也漸漸的無法再視而不見。他們沈浸而且享受著這段美好純粹的旅行與戀情,但若是回到苦境,恢復到正常的生活,再怎麼沸騰的熱戀都難免會沈寂在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裡。 更何況,橫亙在這之中的,還有更多現在被他們暫且忽略的問題。 最後一段旅程,他們沒有再去參與任何活動,只是牽著手一起瀏覽過每個景點,一起站在街燈下聽一段街頭藝人拉的小提琴,像任何一對情侶一樣,在月色下親吻,擁抱,然後依依不捨的,踏上最後一班列車。 就像好夢將醒時候的恍惚一般,她幾乎不記得最後一天的事情,不記得怎麼到達境港,而騷動又是怎麼發生的。 境港的人潮原本就十分擁擠,她一手緊握著口袋裡的船票,由曲懷觴牽著她另一隻手,艱難的往出境窗口移動,嘈雜的人聲使得他們聽不清處廣播在說什麼,但人們驚慌表情卻是會互相傳染的,依稀聽得幾聲尖叫,而人群,就這麼騷動了起來。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被推開的,無法抗拒的被人潮推往大廳的一側,在刺耳的警報響起的時候,突然,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。 她驚呼一聲轉過身,卻看到父親一身風塵僕僕和凝重的臉色,臉上還沒浮出的驚喜一剎那就只剩下了驚慌。 「跟我走!」 手腕被握得有點痛,她不知是心虛還是嚇呆了,什麼話也沒有說,踉蹌地隨著父親往境港側邊的特殊通道快速走去。太史侯寒著臉,也沒開口問話,步伐卻快且急,身旁的隨從則是一臉凝重的隔開人群四處警戒,她不知發生什麼事,不斷回頭,只是那樣混亂的人海裡是再也看不到曲懷觴的身影了。 後來,他們順利登上了跨境飛艇,在通往苦境的過程中遇到通道亂流,本來就有些風寒、身體不適的她昏睡了過去,再醒來時已回到苦境。 她就這麼坐在境港的VIP等候室裡,看著新聞鏡頭裡被記者團團包圍的父親,而畫面一側刺眼的跑馬燈裡,正顯示著因為恐怖攻擊、四境通道將無期限封鎖的消息。 甚至,連說一聲再見,也來不及。 一切像是一場夢,還沒看到結局,就被人硬生生喚醒,曲未終,人便離。 她將手放進外套口袋裡,裡面已經沒有了那張船票的蹤跡。     ◇◆     ◇◆     ◇◆  「事隔多年,再去找他還有意義嗎?」弦知音看著她,語聲溫柔充滿安撫意味,「人總是往前走的,也許他早就忘了妳。」 「我知道,所以我也沒有想過要強求什麼,只是……他就像是我遺失的一塊拼圖。」 「一副拼圖失去了最關鍵的幾塊,始終無法完整,也許當我終於將它拼完整,也不能代表什麼。也許有一天我能找回它,拼完了,可能最後我還是會捨棄它,但是不去完成它,就像一根刺,永遠卡在我心中。」 十年前的突然分別讓她措手不及,如果只是這樣,在冷靜下來之後,失戀的難過也會漸漸撫平。想來想去,也只是遺憾沒有好好說一聲再見而已。 「但是無論我怎麼找,好像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這個人一樣。」 「所有和他有關的回憶、物品,全部都消失了,行李毀在飛艇的空難裡,連在集境陪我的那兩位助理,離職之後就失去消息了。」 她不得不懷疑,自己好像被籠罩在一個天大的謊言裡,身邊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的隱瞞了真相,所有的證據都被毀屍滅跡。 於是這段回憶,就成了難解的謎團,越是解不開,就越是執著的想找一個答案。 即使是這樣,長年下來,執著也是會消失的。 「有好幾次,我都快說服自己,曲懷觴這個人根本不存在,只是一個我幻想出來的影子,我甚至告訴自己,我沒有在鳳都下車,而是搭了原本的那班的跨境飛艇,出事之後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,姒嬛的公演、長達一個月的旅行,全部都是我在做夢,全部都是我的幻覺!」 「可是……。」原本泛紅的眼眶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,「每當我下定決心要忘記這個人,他的消息……就會出現在我的眼前,好像在告訴我,他其實一直在我身邊。」 「和他神似的快遞員,署名『曲懷觴』的賀卡,帶有我們共同回憶的明信片,書籤上除了我和他沒有人知道的詩句……。」 「他不想我要我忘記他。」 「就算我已經……快要不記得他的樣子。」 「我隱約能知道,他有不能見我的理由,但這只是暫時的,這樣無法相見的日子是有期限的,只要堅持下去,終有一天,我們能再重聚。」 說來也可笑,當年熱戀的時候看得很開,也知道除了愛情本身之外,身份地位、生活環境、價值觀念什麼的,到處都是障礙代溝,所以也從來不去糾結未來相守的問題。 卻在分離了之後,被不能相見、不能聯絡的桎梏,刺激得反而更堅定了要再重圓的決心。 「以老師的能力,在過去的十年間都無法找到這個人的任何消息,卻在過了十年之後,我居然能從別處找到他的線索。我只能有一種解釋,那就是過去的十年裡,老師並不希望我再見到這個人,而今,阻攔的理由已經消失了。」 「我可以假設,老師是知道曲懷觴這個人存在的是嗎?」 「或者說,我可以認為……曲懷觴,是因為老師,或者說是因為我父親,而消失的嗎?」     ◇◆     ◇◆     ◇◆  隨著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的落下去,琴室裡也變得昏暗,鋼琴上的防塵布只掀了一半,月靈犀怔怔出神,手指毫無意識的按著琴鍵。 鋼琴已經很久沒有保養,音調都不準了,加上演奏者神思不屬,只發出了斷斷續續又走調的旋律。直到完全入了夜,在樓下餓到不得不停工的央森才想起來樓上還有人在,打發司徒去買晚餐,他走上三樓,隨手打開了燈,頓時嚇了一跳。 月靈犀就坐在鋼琴前,向來氣質雍容的臉上,滿是淚痕,雙眼通紅,不知哭了多久。 沒看過好友這般狼狽的樣子,央森一時不知怎麼開口,只得訥訥道:「呃……Luna你要吃披薩嗎?」 月靈犀很快的擦乾淚痕,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「謝謝不用了,我等一下就會離開。」說著便起身收拾,央森陪她將鋼琴和沙發的防塵布蓋上,拉上窗簾熄了燈,再送她到樓下。 十二月底的商店街洋溢著過節的熱鬧氣息,被塵封一年的聖誕裝飾又紛紛掛上了櫥窗,月靈犀半張臉隱在圍巾裡,低著頭穿過人群,商店播放歡樂輕快的聖誕歌曲半點沒能感染她此刻冰涼的心。 此刻腦海裡迴盪的,都是方才弦知音說的那一席話-- 『曲懷觴這個人,從一開始,就不存在。』 『只有一顆一直隱藏在妳身邊的棋子,在必要的時候,發揮它存在的意義。』 她環著雙手、瑟縮的在人群中越走越快,隨著寒風撲面而來,吹開了聚在眼角的淚珠,當年在集境初相識時的那一幕突然就浮現在腦海-- 『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?我覺得你給我一種……很熟悉的感覺。』 『我相信學姐沒有想搭訕我的意思。』少年湛藍眼眸裡的溫柔笑意十分熟悉。 『大概……在今天之前,我們曾經擦身而過很多次吧!』 (TBC)
好想說下集我們明年聖誕節再繼續 (摀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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